春山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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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辕|九州】丑奴儿

  • 少年自有少年愁


虽然是素月墨羽之一的息衍亲侄子,在这个随便丢块砖都能砸到几个跟高官沾亲带故的地方,息辕自觉与一般少年过得没什么差别。无非就是自家叔叔名气大了点,偶尔会有几个平民小姑娘羞怯地上来,像看什么珍稀动物一样瞥他几眼,继而又羞怯地一笑,甩着辫子回到嬉笑的同伴中去。

息辕的日子变得鸡飞狗跳吵吵闹闹已经是蛮族世子和姬家庶长子来拜师之后的事情了,在此之前生性内敛又带着些自卑的他在有风塘的日子可以说是循规蹈矩到束手束脚的地步。息衍几次见他恭恭敬敬地跟在身边,想要说他几句,可惜息辕一直闷头不说话。息衍吸了几口枪,烟雾缭绕间想着过多几年自然就好了。

然而再怎么内敛自持的少年都抵挡不住天性里窥视规矩以外的诱惑,尤其是他有把握偶尔的越界造成的后果无伤大雅的时候。小小少年的息辕不喜欢读什么四书五经,厌学程度一度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对书本敬而远之,却在一次接触野史话本后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书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书,纸是薄脆泛黄的油纸,墨也只是最廉价的油烟墨,一摸一手黑,上面还有出版时不知谁的手挠过的痕迹。这样的书能在书市卖得火热,凭得就是里面出奇古怪的故事。市井的小孩,家中父母无力或者也无意让他们读书入仕,识了几个字,便放他们出去自己浪荡。这些描写英雄美人、生死聚散的跌宕故事,自然颇得他们青眼。

贵族家的小孩,本不该看这种荒诞离奇的书,一是浪费时间,二呢,“市井泼皮为生计编排我大胤英烈,岂不是亵渎?肖想云端想入非非,岂不是可笑?”颠沛流离过一阵子的息辕听不得这些话,当场——虽然也只是极其温和委婉地——表达了对先生这句话的不同意见,当即收获了先生吹胡子瞪眼表情一个以及雷云家公子惊奇的眼神一枚。课后息辕半路上被雷云家公子拉到一旁,云里雾里地听他讲了一堆诸如“息辕没想到你看起来一副傻样今日才知你竟然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一大串的话说完,息辕还沉浸在“一个平常跟自己完全不熟的同学突然拉起手来话家常我该怎么应对”的纠结中,转眼就见雷云千烈在远处冲自己挥挥手顺带眨了下眼睛,不禁有些垂头丧气地想着自己又错过了一次主动跟别人交朋友的机会。待他晃过神来,发觉手里多了本样式古怪的书,名字看着低俗,纸质摸起来也一股廉价货的感觉。

息辕粗粗地翻了翻,见了里面几个“蔷薇皇帝”“蔷薇公主”之类的字眼,大略明白这就是课上老师说的那些子“不堪入目的腌臜话本”。息辕课上反驳也不过是因为夫子言语间透露出的那点对平民的不屑,倒不是真的想要去违反陈规。但现在雷云千烈主动给自己塞了本话本,好像就是他们几个前几天一直在暗地里说得热烈的本子,息辕想,他还说了那么多话呢,总不是要坑自己。

说不定是要和自己做朋友。于是息辕小心翼翼地把书折了折,藏在袖子里。少年毕竟是少年,“朋友”二字与和人亲近的欲望占据了极大的分量。一直觉得自己寄人篱下而过得极其谨慎的息辕头一次想要做出些什么不合要求的事情。

反正,叔叔本来就不怎么管我。他又淡淡地想着,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带了些闹别扭的情绪。

 

那日后息辕彻底被这些简陋的话本吸引。虽然他也知道这些话本多半是夸张之语,里面有些描写一看就知作者对市井以上的生活一知半解,导致笔下人物总有种“皇帝家的金锄头”般的怪诞感。但里面描述的英雄本色、儿女情长让息辕着迷不已,一得了空就躲在自己房间偷偷地看,有时月上中天了仍不自知。息衍起夜见他房间灯还亮,心里直叹气这孩子太过用功,敲了敲窗让他早些歇息,反把息辕惊得从座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藏书,嘴里胡言乱语地应付。息衍听了里头哐啷倾倒声音,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戒备心太重,养了几年依旧像惊弓之鸟。心里默默记下这事,打算找天跟他好好聊聊。

房里头的息辕迅速灭了灯又跳上了床,硬是把呼吸拉得极其绵长,装作入睡的样子。等他听得外头息衍的脚步声离去,才敢把梗在喉头的那口气完全呼出来。心脏仍在碰碰地跳,鼓膜似乎也有些发痛,手指紧握,大概汗液也把书弄湿了。他把书放好,掀开被子准备就寝,却始终心烦意乱,怎么都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深夜无人时刻总是胡思乱想的好时候。息辕心想约莫是方才苏瑾深月夜闯入的故事过于惊险刺激,自己脑中仍不自禁地想象当时的惊险刺激。转念又想,北离十七年虽然是悲剧收场,但其中每个人都在战场上燃尽了自己的一生。就连被人认为窝囊苟活的苏瑾深,息辕想那是一世名将为了大局不得不为的忍辱负重。对风炎将星的陨落的感慨自然又会想起当年稷宫少年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铁驷之车在狮牙会与公山虚纵酒狂歌,从此结为莫逆生死同进,至死不忘天下大同——

息辕迷迷糊糊地想,当年当年,若是蛮族没有铁浮屠若是白纯澹不落井下石……大胤又怎会有今日积贫积弱文恬武嬉的日子……都说那十七年燃尽了大胤的将星会不会在我辈复苏……会不会是我……

想到这息辕原本亢奋的心情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不禁有些顾影自怜起来。他承认,于武术上息衍可谓倾囊相授,可更深一层的为将之道息衍从不肯认真教他,偶尔说到了,也就了了几句敷衍过去。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关于父母身亡的质疑也隐隐要从相安无事的假象中挣扎而出。

息辕想,叔叔是不是不愿意教我呢?毕竟只是个关系疏远的侄子,父亲生前也未曾提及叔叔……收养我令他为难了是吗?

此时月亮已偏离中心,渐渐有向西沉下的趋势,息辕思绪繁杂,反而更难以入眠。

御殿羽将军、都指挥使……该是个很大的官吧?国主隔几天就要来找叔叔商量事情。怪不得能把我从牢里捞出来……东陆三十年内步战第一人……那么到底是不愿呢,还是我的天赋不足以让叔叔另眼相看?

思及此,息辕只觉得心头愁绪更重。对自己实力和未来的迷茫与亲近之人的评价让少年息辕患得患失,在息衍面前做不到最好,仿佛就是件天大的事。文不成,武不就,就连像是狮牙会那般的莫逆之交都没有,息辕此刻认定自己的未来一片黯淡,只能成为人头攒动的军队里的一名靠叔父提携的小将。

说不定第一次上战场就死了呢。息辕最后有些自暴自弃,拉起被子把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息衍这几日见息辕情绪莫名低落,训练时也没有往日那种拼命的狠劲。虽说他心底里是希望自己这个过于认真的侄子能松一下弦,可眼前近似消极怠工的态度更像是遭遇了什么打击。因为风趣幽默不拘小节,息衍在小孩子里还算受欢迎,但要轮到和小辈谈心,毫无经验的息衍只觉得无从下手。

十一二岁的少年,总不能像他对白毅那样,一通酒灌下去灌到他醉乎乎的,心事什么的自然就套出来了。人近中年、荣升叔辈息衍捏着胡子怀想自己在这个年龄都愁些什么,无非师长打压同辈打击,而这两项息辕似乎都碰不到。

算了吧算了吧,小孩子总有那么一段。

本来快走到息辕房间的脚步一顿,就准备往回走。花柳掩映间透出那间房间的一点灯光,在这样无月的深夜尤为显目。

息衍叹了口气,又收回脚,一步一步向前走。

 

听到那熟悉有力的敲窗声时息辕又是一惊,下意识想把桌上笔墨收起来。今夜息辕不是在看话本。前些天他曾委婉地问雷云千烈若是心里有愁该怎么排解。一向大大咧咧的雷云千烈有些发懵,挠挠头说去逛馆子喝酒找女人?见息辕的脸瞬间绿了,雷云立马改口,还是找个人聊聊吧,我看本子里都这么写。

你家叔叔不是很爱护后辈的吗?找他准没错。雷云不知息辕内心各种纠结,只看息衍平日行径虽然懒散但也让人觉得可亲,是故末了加了一句,还呵呵笑了笑。

息辕却不想找息衍聊天。在有风塘这几年,耳濡目染间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懒散叔叔的内里,依然是那个横刀跃马、名震九州的东陆三十年步战第一人。这样的名将听一个黄毛小孩聊自己心事,还是能不能成名的心事……息辕想想都觉得尴尬,挑了个写日记的方法折中。

今天是他第一次尝试写点东西记录心情,提起笔却觉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原来古人所说愁情难写块垒难浇不是文人的矫情。尤其是在少年时,一面觉得自己真是小题大题不愿正视,一面又被那点子念头纠缠。

息辕就这么磨磨蹭蹭的直到息衍来找。他第一反应是好在今天没看话本,第二反应是这堆笔墨也不能让息衍瞧见。息辕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时,屋外的息衍听这声音就知道息辕有什么东西不想让自己发现。他也不在意,谁没点小秘密,也就只是站在屋外不曾进去,敲了敲窗叫息辕出来。

息辕刚把纸塞到床底下,闻言先看一圈屋内,确认没有端倪后才打开窗子,冲着息衍傻呵呵地笑。

息衍也笑,笑着笑着突然拿烟斗不轻不重地敲在息辕头上,“叫你出来傻笑什么。”

息辕如梦初醒般喔了一声,手立马攀着窗沿准备爬出来。哭笑不得的息衍抱住息辕肩膀,把他下半个身子也从窗里拉出来,嘴里还说,“傻孩子怎么就不走门呢。”

见息辕似乎不习惯跟自己接触,息衍把他放在地上也就松了手,原本要拍他肩膀的动作也就生生忍住,“屋子里呆着闷,上去聊几句吧。”说罢就纵身一跃,踩在墙基的一块石头上,又几个跳跃爬上了息辕房间的屋顶。

息辕站在下面看着自家叔叔身手矫健熟门熟路地爬上屋顶,也学着息衍的动作想要上去,却是歪歪扭扭险些掉下去。息衍眼疾手快拉住他手臂,用力一拉,脚上却故意不使劲,两人在屋顶摔成了一团。

息辕不习惯跟息衍肢体接触,此时靠在息衍身上立马坐了起来,嘴上还说麻烦叔父云云。躺着的息衍不喜听他说这些客套话,换了个舒服姿势就瘫着开讲。

“息辕,你最近情绪不太对啊,出什么事了?”

息辕觉得少年的一点心事果然被老江湖看破,手脚越发无措起来,不知是从看话本开始交代还是先诚恳认罪下不为例为妙。正犹豫间,就听息衍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愿说也没什么,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是整体胡思乱想。满脑子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让周围的人刮目相看。那时候还很流行蔷薇朝的戏本,”说着息衍侧头瞥了息辕一眼,“我想现在年轻人应该还看吧?”

息辕如临大敌,以为后头息衍马上要清算此事,立马直起背来坐得端端正正,声音却小得像蚊子:“……是的,叔叔。”

“那时候英雄美人也看些,但最喜欢的还是那几场大战。男儿热血洒战场,风云际会君臣相和,都是让人想入非非的故事。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就苦练武术。我那会儿息家已经没落,长辈不管一下课就去听别人说书,还争辩时事。说的是天花乱坠,但这种事情哪里由得了我们呢?”说到后面息衍像是入了情,有感而发说多了几句。

息辕听着,发觉息衍今日不是来说自己,心里石头渐渐放下。又听他说起当年,才发现原来名将也有镇日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禁觉得息衍有些亲切。

“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后来的。中间几年四处流荡,上了稷宫认识了些人,然后便到了下唐国做将军。说起来短,从我少年时到现在竟然也有二十余年了啊。”

息辕还记得息衍说的“身不由己”,于是又问道:“叔叔而今是御殿羽将军,为何还有身不由己之感?”

息衍轻笑,“御殿羽将军也就是给人干活的,上头要你做什么你就得照着做。更何况人生的无奈不在于功名利禄。”

“……像是蔷薇皇帝和蔷薇公主那样的生死相隔吗?”
“呵,那是传奇人物的传奇故事,常人的无奈没有那么跌宕起伏。兄弟间不那么亲密,知己间不那么同心,情人不能相见,抱负不能施展。都是些寻常易见的事情,凡人的心却总是为此煎熬。”一顿,“你可知为什么看似平常的人生四大喜是四件难得喜事吗?”

“……因为人的一生总是与它背道而驰。”

“正是。”

见息衍沉默不语,息衍心想这开导的方向是不是搞反了,又道:“说完了我的,息辕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息辕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下,末了还是没能把自己的小小愁绪说出来,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么叔叔如今看回当年的自己,是不是觉得幼稚得可笑?”

“为何可笑?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经历体会。若要一个少年郎,明明没有中年人的阅历,却强作出副中年人的模样,故作深沉而逃避自己的内心,这才叫咄咄怪事呢。”

见天际隐隐有白光浮现,息衍知道今天实在聊得太多。他翻身起来,与息辕面对面:“怎么,还有话想说的吗?”

息辕认真地想了想,道:“多谢叔父今夜教导。”

息衍笑了笑,下意识拍了拍息辕肩膀,反应过来时见他没有不适的表情,脸上笑意更深。

“近几日你似乎和雷云家的那个关系好起来了?”

“还不算很好吧……”

“雷云千烈本性不坏,你跟他交朋友我没什么意见。只是他性子过粗,你们未必能够交心。”

“……是的。”

说话间息衍带着息辕下了屋顶。此时曙光初现,天上星辰依旧烂漫。

“这样吧,过几日我给你带一俩少年回来。虽说表面看起来格格不入,但深入接触后你们或许会成为至交好友。”

“多谢叔父!”

“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睡吧,免你一天早课。”

END

缘起马亲王微博下一条评论:

想起以前看到“少年回忆小时候,亦是在追怀他一生。莫笑说愁人,黄口小儿自有黄口坟。”就也还蛮感慨。

缥缈录和九州志很久没碰了,设定有误欢迎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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