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夜|缥缈录】棠棣之华

楔子、黑瞳子

南淮茶馆里有位老先生,说得一口好书,燮羽烈王姬野的传说更是其拿手好戏。但老人什么话题,哪怕像是唐兀山口那场莫名其妙的谈判,都敢评上一两句,唯独对姬野那双酷似一种名叫“黑曜”的玉石的黑瞳或是避而不谈,或是一带而过。时有不识相的年轻小伙提起,老人大多含混说上“吾皇威武驾驭得了猛虎啸牙枪自是有天兆”。座中不乏博学多知的茶客,于是时也泰半低头装喝茶。唯有那不知死的,启唇间轻轻吐出真情,“九州各族,唯有夸父一族瞳色纯黑……”

青史可查的,是羽烈王从未得到父亲文祖皇帝的宠爱,与弟弟敬德帝姬昌夜关系更是堪说恶劣。然而在父亲死后,生性阴冷的羽烈王也曾拥着父亲满是补丁的衣裳在秋风中怀念,素与庶长子不和的敬德帝临终前要求另建衣冠冢和父母合葬,一家团圆,随葬品中有兄长那柄庶几可以代表他自己的猛虎啸牙枪。在史官皮里阳秋的记载下,后世人依稀看见燮初两位君王对幼时未能拥有的亲情的缅怀希冀。

 

一、

与不得宠爱的羽烈王不同,敬德帝自出生起就被文祖皇帝看做复兴姬家的未来希望,寄予他未能实现的冀望,以最为严格的正统家风教导。于是这位帝王身上带有他草莽兄长缺少的儒雅气息和贵族风范。君子六艺中敬德帝犹喜弈棋,燮初经历改朝换代的动荡后迎来安稳的曙光,一些人投机取巧的心思也随之蠢蠢欲动。阿谀媚上的伎俩并不新鲜,不过彼是蛐蛐斗架,此乃黑白起落,看似高雅实际也不过人心欲念的依附。终敬德帝一朝,以棋晋身者不下十人,其中多为不闲政事的官吏罢了。最为史家诟病的是,在这批鱼蛇中混杂了辰月高阶教徒,这名教徒不知用什么方法取得敬德帝的宠信,由布衣一跃成为悬龟佩鱼的炙手权臣。虽他在位不过短短数月便被敬德帝寻了由头杀了,亦未再现胤朝葵花朝辰月独大的局面,但燮朝开国皇帝羽烈王是辰月千年对头天驱教团的宗主,当时朝中官员过半与天驱有或多或少地联系,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敬德帝任用一名辰月教徒的意图就颇令人玩味了。

 

腊月刚过,小雪初霁,亭台上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雪。亭中君臣二人对弈,随侍小厮得令,都远远站在阶下候命。

黑白二子厮杀甚久,僵持不下,初略看来黑子颓势已现,然而在颓唐的气息下似乎有双阴冷双眼在阴暗处等着对方跳进坑来。新任国师拈白棋,思考好一会儿,随意笑笑,手举起来又放下,道:“陛下棋艺高超,臣甘拜下风。”一顿,继续道:“只是陛下……似乎十分喜欢‘韬光养晦’这个词啊。”黑衣术士听起来像是笑了,“就像您这盘棋,看似中正平稳,磊磊君子大气,可是陛下落子间心焦求胜,这棋法细看暗藏凶相。陛下面上装得再像,还是骗不了自己。”说着,术士夹着白子的手轻轻扣在姬昌夜蓄意留下的杀子上。

姬昌夜收起先前苦思的样子,将手中黑子扔回棋盒,向后靠着眯眼回道,“先生此言,似乎另有所指。”

又是怪异的一声笑。术士把白玉子放回,貌似恭敬地作了一个揖,口里道声得罪,可接下来的话更是冒犯:

“敢问陛下,月前晏驾的羽烈王,可是安葬好了?”

姬昌夜听罢怫然大怒,只是面上还勉力维持着无动于衷地样子,道:“国师怕是冻糊涂了吧。”说罢要够茶盏,却不慎将它碰落,哐的一声脆响。

远处童子听得骚乱,正欲赶来一探,黑衣人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我在说什么,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吧?”眼见得姬昌夜又要发作,他继续道,“恕臣不敬,但臣早已说过,陛下,底上的东西永远盖不过去。”狡黠的双眼从作揖的两手后露出精光,“陛下是聪明人,装傻可就没意思了。”

姬昌夜闻言冷哼一声,靠回座椅上,眯眼打量眼前人,思量许久,朱唇微动:“所欲何为?”

“辰月不死。”

 

敬德帝元年二月十日,天子步辇临幸城郊步兵营。

地牢的守卫意外地看见皇帝和国师莅临这间偏远牢房。他跪下行礼,耐心等待两人通过,却发现国师漆黑法袍下还鼓鼓囊囊地带着许多法器。思绪还未转动,守卫便觉心口一凉直直倒向地面。

“此事机密,望圣上体谅。”国师开口,声线里是不属于人类的僵硬冰冷。

姬昌夜随意点点头,忙忙进去地牢,甚至没来得及看心腹的尸身。像是魔怔了一般,此时的姬昌夜心里头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想到长兄那该死的黑瞳,该死的命数,该死的克父害母。

 

他们步步走向台阶,手中烛光也步步落下,劈开浑浊黑暗。

“敢问陛下事出何因?”

“呵,作为一条狗,你问得有点多了吧。”

“招魂集魄不是什么禁忌之术,可强行留住魂魄并重塑身体是。此术阴狠,重生身体一日不毁去,亡灵便一日不得安宁,但相应地须得施术者意念坚定,否则极易失败。臣这样问,也是希望陛下能下定决心。”

“……庶子卑贱,如何能够坐拥庙堂,享我姬氏万世子孙香火供奉?况他出逃,害我姬家颓然败落,先父更是因此落魄而死。”

“恕臣直言,此非君王气魄,倒像是市井小民无聊烦忧。这般理由可难保陛下不会心软。”

“……哼,世人痴愚,一生经营、几多纠葛,不过缘起琐屑。朕虽自称天子,倒也明白自己不脱凡俗。”

“陛下微言。臣明白了。”

 

下到地牢深处,烛光不能穿透的黑暗里隐约可见一幅冰晶棺材,上面有个白色中衣的男人睁眼仰躺着。一双黑瞳淡漠,带着死人特有的万事不关己的气息。

待得国师置备妥当,姬昌夜站在阵眼,眼睛毫无意外地被兄长的黑瞳吸引——那是猛虎啸牙枪选择的主人呵,至死都要倔强地看着他的江山他的臣民,亦或是,看着他的走狗良弓寻他索命?

“请圣上集中意念……”耳边絮絮是国师僵硬的声音,姬昌夜几番挣扎终于从深潭静水的眼中挣脱开来,合眼默念咒语。在咒语牵引下过往平生历历展示,他与兄长的一切便是这走马灯的主角——以血亲记忆召唤迷茫亡灵的法术,向来是术士凝聚魅的挚爱。绵绵繁复的咒语间姬野的尸身逐渐淡化消失,而姬昌夜忽觉有微光略过眼前,思绪大乱,猛地睁开眼睛。于是阵法不成,秘术中断。涔涔的汗水沁出,他再看才发觉那是兄长猛虎啸牙枪残存枪尖反射的冷光。兄长后来头痛失忆的症状越发厉害,性格愈加暴戾,和他卑微年少那段经历有关的人事都被他毁去,连那把他赖以成名的猛虎啸牙枪也不知去向。

未曾想,兄长是将它贴身放着。这般作态,是要留着它记住些什么?是怕自己忘记越来越多的故人故事么?

黑衣术士见状,立即停止阵法运作,敛眉拱手,半晌道:“陛下,术法失败。”姬昌夜方才如梦初醒,回头看见兄长凝聚失败的身体。

“……无妨,这般便可。”

新生身体上的那双瞳子,一如记忆中的漆黑无光,是光也穿不透的淡漠无情。

 

敬德帝起居注记载,帝于敬德元年二月十日出巡帝都天启远郊步兵营,十日后回宫,自此噩梦连连不断,宫中一时鸟兽禁绝。或有冒犯天听者,一律剜去双眼,瞽目弃市。

 

二、

自那日起,这是第几次了呢,梦到年少时的南淮姬家。

他梦起父亲那时带长兄进家门,母亲满脸不喜,嘴上不住抱怨。自己见着那双黑瞳却很是欢喜,觉得它深色得像家中的墨玉菩萨。他还梦见年幼的兄长怎样一步一步从老家千里而来,半大孩子抱着一人高的竹剑坐在姬家青石台阶上等待——这些不过是他在战乱时道听途说别人家孩子的可怜,实际情形他是从来无缘见到的。他梦中的兄长,带着隔壁家木讷三子的影子,混杂逃亡路上曾目睹过的儿童过分早熟的气息,诸般种种,全被他无意识地安在他未曾了解过的兄长的过去上。

是什么时候开始呢,自己对兄长产生厌恨?

说是厌恨也不妥当,要说的话那只是无知少年对家里氛围无意识的附和,对大人行为的模仿,对与己不同的误解。至少在那天之前,姬野于姬昌夜而言不过是个阴沉吓人的麻烦人。少年无知的残忍,令得两兄弟相逢似陌路。

梦境静静流淌,流过他们一起度过的少年时期。一会儿是自己比武时故意耍赖,一会儿是各个场合下长兄的冷脸。出奇的是,理智上的他分明记得还有旁人的干预,如那次比武父亲偏心训斥了兄长,自己还在一旁偷乐。可梦中的他只一味地沉在独属于他们兄弟间的吉光片羽,拒绝现实的干扰。隐约中他宁可相信自己是向长兄求饶卖乖,而不是暗算兄长不成反诬对方。

不断跳跃的梦境尽管无视时空的限制,但它无法逆转人心的恐怖。

第几次梦见兄长就多少次梦见兄长法场劫人的那天,那是唯一一场与现实无差的梦境。自从来到姬家就被视作大麻烦的兄长这回竟然去法场救了个死囚,跑进家门时屁股后面缀着一路的官兵。他想着现在把兄长交出去不定还能因为大义灭亲逃过一劫,谁知父亲一巴掌扇倒想交出兄长的自己,第一次高声骂道:“混账!他是你哥哥!”,目眦欲裂地用身子抵住门,声嘶力竭叫兄长快从后门逃走。而自己只能捂着脸倒在地上,愣愣地看兄长似是呆滞片刻,又迅速反应过来,提枪就跑。之后种种,尽如史书刊载。为避祸父亲遣尽家财,用尽关系,将将保住阖家姓名,姬家最后的荣光却就此崩塌。父亲为养家为给自己钱买官做了以往不屑的小行商,终于在一个雨夜饥寒交迫地去世。

他愤恨,他无力,他悲伤,可惜这既定的事实从不因人的意志改变。于是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到兄长身上——若是那日交出他,父亲绝不会落魄而死……

这样的意愿如此强烈,他在梦中无数次尝试着推开父亲交出姬野,可每次到中途总是突然踩空,像是从高空跌落的绵软无力。梦境的最后他落入无涯空虚,只剩虚空中那尊漂浮着的墨玉菩萨,无悲无喜,不幸不厄,漠然俯瞰他为她痴,为她狂,看他昔日流水种种,断他来年落寞千般。

 

三、

姬昌夜很清楚,这十数日的噩梦和国师不无关系。

噩梦正是从那天开始,偏又那么巧,梦见的东西尽是仪式上他回忆的走马灯内容。这样的做法,意图清晰明显:一次次地加强姬昌夜的执念。

耳边回响起国师无波澜的声音,“尚有一事,此术须有一生人渡生气给重生的身躯保它不腐。只是渡生气就相当于平分运势,从此两者性命相依。若是要保住身躯不放走魂魄,那个生人就不能死。”之后毫不意外地,国师提出自己做那个供体。

傻子都明白的计谋。国师此举,是想利用人心为自己换来安身保命的法宝。浅薄简单得一望便穿,可是恰恰再次迎合对了姬昌夜的想法。

梦见兄长,将他推出去看他死于枪戟之下,姬昌夜求之不得。

“友于兄弟,分形共气,兄肥弟瘦,无复相代之期;让枣推梨,长罢欢愉之日……”

只是心底里那微弱的声音,即便被他刻意无视,仍不停息。

 

四、

今夜的梦,与往常的不太一样。

这次他竟梦到以往从未梦见过的场景。这件事太小,小得他翻检回忆时都在眼波流转间忽略了它。

大概是腊月的一天。临近新年学子们的心都散了,飘乎乎地落在赤豆元宵、鲜虾饺子和各类迎新表演上去。古板的夫子似乎早就练就一副金刚之身,外物侵入不了分毫,依旧摇头晃脑地讲书。那日还是惯常的史书讲解,提到南淮曾有过的一起兄弟阋墙夺权的故事。

姬昌夜那时才十一二岁,肚里那点笔墨说是半个文盲也不为过。坐在窗边侧头就看见外面簌簌白雪堆砌银装世界,听得那老生常谈的开头便失了继续听下去的动力,模糊间辨得几字“尺布斗栗”,想当然以为是更加无聊的农书,于是干脆不听。

他继续盯着学堂树下仅剩的那片青瓦地看,看白的雪渐渐片片将黑的砖吃掉,像是围棋里的攻城拔寨。眼见得白子就要大获全胜,兀的有一双黑靴狠狠一脚踏乱布阵。姬昌夜不喜,心想哪个不识相的坏小爷兴致,抬头却见兄长。

姬野向来是不去学堂的,他爹姬谦正对长子失望至极,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他过去。今天是因为羽然听说南淮学堂里有窝小鸟刚孵出来,缠着他偏要来看。姬野被她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又想学堂不是什么机密地方,便换了便服从家里溜出来带羽然去看。没想到羽然这疯丫头平常上房揭瓦的事情干得不少,上冬天积雪的房踩着结了冰的瓦干偷鸡摸狗的事却是毫无经验。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爬上了隔壁家的围墙,羽然颤巍巍就那么一晃,自然而然地就那么随便一抓,姬野就那么一摔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他也没想到会那么巧被自家弟弟发现——不过丢人现眼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程度伤不了他千锤百炼的脸皮。让他略略一惊的是弟弟明显恼怒的表情。记忆中的姬昌夜是个狡黠爱撒娇的小屁孩,这种情态倒是少见,姬野微微有点不好意思,莫名其妙点了点头——虽然完全搞不清是为什么就是了。

那边厢姬昌夜看见一向视自己无物的兄长居然冲自己点头,那双黑瞳略有些窘迫,直觉后背一凉,连忙把头别回去避煞。姬野见状更诧异,自家弟弟什么品性他还是知道的,小屁孩一个,只会暗地搞破坏面上见了自己哪次不是表面功夫做全?

因为姬昌夜单方面实力太弱,挑不起风雨,那时兄弟俩关系至少在面上还不至于后来的水火不容。姬野念到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坏了弟弟什么重要事情。羽然在上面喊,姬野回头应话,想着日后再问清楚道歉吧。

于是两日后,放假回家的姬昌夜意外地在房间里发现一盒糖果。问遍身边人都说不是他们送的,姬昌夜拿着糖果脖子僵硬地将脑袋转向仍在宫中当值的兄长房间,心想这可真是吓死人的节奏。

 

那天姬昌夜难得一觉睡到天光光。十余年后的自己肚中墨水比当年多了不只一星半点。他还没来得及对那盒遗忘在时光中的糖果做什么评价,半梦半醒间第一反应是自己当年真是个文盲。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这才是尺布斗粟的意思。

 

五、

皇帝梦魇的消息很快传遍燮国,不久,一位号称给人带来美梦的秘术师被献入宫中。

前面一切如水平顺进行,很快便到了南淮劫囚案当天。

雨仍在下,淅沥沥敲在人心上。这次他来的时间早了些,明知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但只能静静等待的感觉不太好受。侍女削了桃给他,他随手接过,拿着没吃。自小受的是正统教育,圣人教导犹在耳边,姬昌夜很明白兄友弟恭、恕人恕己的道理。作为家族继承人,他也清楚执念不忘会带来什么后果。心烦意乱间又听得淅沥雨声滴滴答答,更添躁动,他在屋中不断踱步。

终于,他听到门口啪啪啪的跑步声,哗地打开门,不出意料地看见父亲一脸惊慌地宣布长子劫囚的事情。后面事情如浮光掠影,他看得不真切,只一味地等着兄长的登场。

在秘术帮助下这次他终于成功地推开了父亲,姬野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有点认命的意味在里面。他看得出姬野做好被人交出去的准备。

“一尺布……一斗粟……”“……?”姬野听不清姬昌夜低头喃喃着些什么。

“……呵,我的哥哥,你是我哥哥啊……”姬昌夜再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梦魇终于要结束了。

他捡起猛虎啸牙枪,放到兄长手中用力一推,自己跌倒在台阶上,恰恰抵住了门。

突然场景全空,滴答烦人的雨声也瞬间消失,他好像寻到了这场迷宫的正确路途,闯了出去得到仁慈的奖励,这片安宁静谧的黑暗。

    迷蒙间琴声停下,自己又幽幽醒来,依旧是满头的大汗。

琴边素衣姑娘站起施礼,脸上面具泛着冰凉的光。“陛下,这是您想要的美梦吗?”她清清凉凉地问道。

姬昌夜摇摇手,示意她下去。

“召国师。”

 

敬德元年十月,姬昌夜再幸步兵营。

他走入昏黑地牢,烛光所及只有一个年轻人的脑袋睁着漆黑双眼。姬昌夜蹲下身子,抬起那颗脑袋—— 

远比想象中轻松,只因那年轻“人”可以被称为人的部分只有头部,颈一下的身体迅速萎缩变小,像是鱼的胚胎。

那空洞眼珠与他对视,无悲无喜,不幸不厄,似是这处地正是再正常不过。就像那佛堂供奉的黑玉菩萨,眼神看着人间却也不甚在意,碌碌凡人跪她求她骂她恨她,在她眼中什么也不是。

少年的他恨死了这般的不在意。对姬家荣光的不在意,对父母漠视的不在意,对自己嫉恨的不在意。自己在他面前好似跳梁小丑,所骄傲的所深爱的,不过虚名微利。可这双眼睛也是有过光彩飞舞的,在姬野和青阳质子、金发小姑娘待在一起时,姬昌夜清楚看见过他眸中神气飞扬。

蓦然,姬昌夜想起父亲旧袍送来那日,兄长拥它静默的场景。

他心中冷漠无情的人,也有过对温暖的渴望。

他们兄弟二人,同父同姓,却从来未曾同心同力。两人间的罅隙似乎自第一日母亲的不满父亲的偏爱下悄悄滋长,到了最后,争权夺利兄弟阋墙,眼睁睁地看着原先算是孩子家不懂事的嫉妒发展成水火不容的仇雠。

姬昌夜想,他到底恨姬野什么。恨他明明在家中地位还不如一个小仆却继承了猛虎啸牙枪?明明父亲只是敷衍地教他武术他却能回回得胜?明明该是个没人爱的落拓长子却有了一群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手足?又或是他那次害得姬家瞬间颓败,自己第一次从锦衣玉食的贵家公子的云端跌落,甚至父亲为了给他攒买官的钱,凄凉地客死他乡?

他细细地想,细细地自问,最后不得不失笑出声:原来那么多年的忌恨,追根溯源了像是小孩子的耍无赖,为了得不到的东西恣意地向周边人撒气。

又是满月,又是这座牢笼。他现在已经明白,这里困住的不是兄长最后的魂魄。作茧自缚的,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罢了。

 

辘辘车马停下,一身便服的姬昌夜携了包袱跳下车往父母墓前走去。

青布包袱打开,里头又是兄长那颗头颅,眸子不合,依旧倔强地睁大眼皮,却还是目中无光。他又静静看了会那双眸子,平生第一次,在他兄长“意外暴毙”十个月后,发自内心地感慨纯黑的瞳子幽深明亮,看起来还真不错。

年轻的君王双膝着地,恭正地跪于父母坟前,三扣后又转向兄长王陵方向长拜——按礼皇帝并不与自己父母葬于一地,反是一堆烂肉孤零零地拥着同样无魂无魄的冥器永封地底。

行礼后,姬昌夜从袖中掏出一黑色棍状物体在父母坟边挖了一个坑。棍子玄铁所制,细看才发现它竟是兄长那柄猛虎啸牙枪的枪头,磨得发亮的枪身昭示着它杀人无数的功绩。

他连布将那颗头脑放入坑中——正如他所估计的那样,这坑不大不小恰恰容下他兄长在这世间最后的遗留。黑瞳犹是未闭,姬昌夜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又开始默念法咒。于是从前被秘术强行封印的魂魄逐渐从那怪异的身躯逃出,先是一丝一缕地挣脱到后来争相恐后地奔涌。

千万魂魄碎片似流萤飞舞,映在那颗头颅的眸中。姬昌夜不由自主地看着,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那眸子有一刹那的光彩呈现,像是那人活过来般看着自己。

记忆中空缺的那么一次四目相对,于此算是勉强补上了吧。

到了最后,正如它从无有处来,它也归于寂静虚空,坑中空落落的只剩青布一方。

他愣愣,将前头用来挖坑的工具扔进去,脚拨拨土填了那坑。末了踩上几脚夯实泥土,于是地面平坦得就像从来没人凿开。他又拿了些树叶枯枝来撒在那片莫名空出的土地上。

临走时他回头看看,一切不变,好似一切无有发生。

大梦谁先醒?只愿醒得不要太迟罢了。

 

那日后,他最后一次梦见兄长,梦见少年时的自己与父母一次出行,不是什么家族大事,惯常不见的兄长却意外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记忆中不远的路程一家人就这样一直走着,一直一直。他想这可真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好梦。或许他能想到最好的梦境就是这样了吧,既不必要装着和乐融融的一家子却也少了提防排斥。

那稀薄的亲情,大概是他和兄长唯一想从彼此身上获得的东西吧。

 

六、

史书记载,敬德元年十月,帝以“巫蛊妖术”为由斩杀当时国师。是时朝堂皆称敬德帝终于识破辰月妖人法术,慧眼除妖是亡羊补牢、悬崖勒马,裨益我大燮江山。

唯有那坐上的人知道,他最终舍弃的得到的,远比这更多。


END


两年前写的旧文,人生第一篇从头到尾写完的文。虽然因为不怎么写,两年后的现在也没进步多少啦……

英雄们惺惺相惜固然令人心折,然而那些不那么光明甚至有些卑劣的角色,他们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经历的呢?在那个世界里,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和衰仔主角们搞好关系、搭上飞黄腾达的船呢?(笑。

九州志我没买全,只知道姬野死后姬昌夜继承皇位,做了个很不错的帝王。看缥缈录的时候觉得这个弟弟实在可恶可恨。彼时二人还算是少年人意气之争,到后来劫狱案,姬家一夜间衰落,自小锦衣玉食的姬昌夜想必恨死了他的庶兄。然而两兄弟相处十几年,当真一点感情都没有么?长大后成为一位明君的他,大概对兄长的关系会有新的看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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