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白|缥缈录】花期

息衍今日无事,闲极取了一桌一盏一壶酒,对着有风塘自斟自酌起来。


时节正好,初秋的时候多雨的南淮也变得干爽起来。白天天朗气清,日光下澈,天空澄澈得宛如蓝色的湖面。只清晨或夜里城里会起雾,轻纱似的雾气里半遮半掩着艳丽的秋玫瑰,沿河绽放的胜景一时无二,被称赞为百里霜红。


有风塘里自然也种着不少秋玫瑰,硕大的花房压在纤弱的花梗上,这般摇摇欲坠的袅娜正是许多文人追捧的原因。息衍当年和白毅还在稷宫求学时,曾趁着秋假到南淮游玩,恰好错过了百里霜红的胜景,满城皆是开败了的秋玫瑰。尽管如此,白毅很喜欢秋玫瑰的身姿,说是它看似纤细柔弱却有着股绝不屈服的韧性。息衍却嫌它过于颓靡,散发着一种将倾未倾的衰亡气息。当时两人还争论了一下,心高气傲的少年总是锋芒太盛,话题不自觉地就转移到家国大事上。息衍如今还记得还不是楚卫白将军的白毅最后冷着张脸甩了句“若真有大胤倾颓的一日,白某自然全力相扶。”数年后两人各奔东西,息衍到下唐第一天就给白毅寄了包秋玫瑰的种子,说是给他解闷,可是楚卫苦寒本就不该生长娇柔的秋玫瑰,更多的是坏心眼的调侃。


思及此,息衍暗笑少年气盛,一点小事总能无限放大,吵了个不欢而散,过了几年还念念不忘地找个机会反击。哪像后来在殇阳关,立场不同互为仇敌,也要装着样子在笑语盈盈间的迎来送往里暗送刀光剑影。


傍晚的时光倏忽间就过去了,那一小盏酒却还是喝不完。息衍觉得奇怪,今天的时间忽快忽慢,快时他抬头发现玉兔已升,低头抿一口酒的时候又觉得这酒太辣,顺着食道下滑的过程煎熬漫长,仿佛万古也走不完的苦涩。息衍喝着无趣,也不管杯里还有余酒,就掷了杯躺在席上,敞着外衣任凭秋风吹荡。


那酒杯在桌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息衍假寐,听着杯子转动的声音,心里提着一直等着它掉落,但等了好久也没听到预期破裂的声音。


他一颗心依旧吊着,想这杯子到底是安稳地下了还是正在掉落又或是还在转动着、命运仍未被决定,更或是它已经掉了碎裂了,而他——这个始作俑者错过了它最后的声息。


心烦心闷,思绪不自觉飘回二十年前。他们那时候还是两个小小金吾卫,买匹马还要省吃俭用几个月的俸禄。等马买回来了,面黄肌瘦的两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息衍一拍脑子说要借鉴南淮花市,培育新种在帝都大卖一场。那之后又是几个月,当两人终于把海姬蓝培育出来,却已经不需要靠卖花来赚钱了。


大概总是不合时宜。


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息辕不多时到了茶室门外,正要推门进来汇报军情。见息衍躺在地上假寐,地上还有只倾倒的酒杯,一时犹豫起来。不待他出声,息衍先开口让他到书房等候。听见息辕离去,息衍抖抖衣服准备起身,却感到衣服上有东西。待他坐起,才发现那是之前的杯子,从桌上落下跌到他衣服上,刚好没发出声响。


洒出的酒在玄色衣襟上晕开,深色的一片仿佛是血迹干涸。杯中还剩了一点酒,息衍仰头将酒全部倒入嘴中,猝不及防地被呛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起身时他摁了摁眼角,想楚卫现在应该已是冬天。


出发前该带上冬衣了,息衍脱去被酒沾湿的外袍,推门走出茶室。


留一杯形单影孤,空对窗外花好月圆。



评论
热度 ( 9 )

© 春山冷 | Powered by LOFTER